谈翁辉东与《潮州茶经》

翁辉东既非茶商,亦非茶农,而是一位拥有丰富阅历的地方学者。他遍考历代茶书方志,并且深入民间、躬身实践,才将市井习俗,上升为饮茶之学。

人言“柴米油盐酱醋茶”,有先后次序,而在潮州,工夫茶是被破格晋升为第一位的。

潮州人把茶叶称为“茶米”,嗜之若命。家家户户一套茶具,每天必喝几轮;饭后、客人来访、好友相见,皆以冲茶陪衬。

“世胄之家,高雅之士,偶一烹茶应客,不论洗涤之微,纳洒之细,全由主人亲自主持,未敢轻易假人。”

对细节的敬畏,就是“工夫”二字的本义,在潮语中,“工夫”为形容词,比喻做事考究、细致、用心。

潮州 一芦居

然虽如此,潮州地处闽粤山区,长期远离主流,而喝茶这件寻常之事,在1957年,却被一位老人用一支笔,写成了传世的经典——《潮州茶经·工夫茶》。

他就是潮籍学者翁辉东。


翁辉东其人

翁辉东(1886—1963),字子光,广东潮安人,曾秘密加入同盟会,参加过辛亥革命,担任过县长、中学校长、师范学院院长、农林所长、医学院教授等,解放后担任文史馆研究员,潜心著书,除《潮州茶经》外,他还著有《潮州乡土历史》、《潮州乡土地理》、《潮州民俗志》、《潮州文物图志》、《潮州金石考》等作品,记述了潮州的山川草木、文化历史、民俗技艺,使之可查、可考、可传。

潮州先贤 翁辉东

翁辉东既非茶商,亦非茶农,而是一位拥有丰富阅历的地方学者。他遍考历代茶书方志,并且深入民间、躬身实践,才将市井习俗,上升为饮茶之学。

最难得的,他确定了潮州工夫茶的大众性,而非将其文人化独占。

《潮州茶经》发表于1957年清明,全书系统地记述了潮州工夫茶的用茶、取水、掌火、茶具和烹治程式。


为何潮州需要《茶经》

最早将潮州的“工夫茶”作为品茶程式名称的,是清代俞蛟的《梦厂杂著·潮嘉风月》。俞蛟在乾隆五十八年至嘉庆五年(1793—1800)间任广东兴宁典史,他记录了韩江六篷船上的工夫茶:白泥炉、宜兴砂壶、花瓷小杯、瓦铛、棕垫、纸扇、竹夹,投茶、冲泡、淋罐、筛茶、品呷诸程式,与今天相同。

工夫茶

而在俞蛟之后,虽有道光《厦门志》、施鸿保《闽杂记》、咸丰《蝶阶外史》乃至《清朝野史大观》等文献,均有提及过工夫茶,但大多“简略而不成系统”。换言之,在1957年《潮州茶经》之前,对潮州的工夫茶的记录只有只言片语,而非完整的定式文献。

综上,潮州工夫茶艺,最早的文字记载是俞蛟的《潮嘉风月》,而

“及至民国翁辉东撰《潮州茶经·工夫茶》,则以详尽著称。后之介绍文字,未见有超越其窠臼者。”

如此评价,足见《潮州茶经》的地位之高。


八事烹法与器物之学

翁辉东的《潮州茶经》“较为全面反映潮州工夫茶的概貌,吸收唐宋以降历代先贤论茶精华,融大潮地产茶茗区、嗜茶品类、取水掌火、茶具、冲泡、啜饮、寻韵等基本内容,总结成简洁的文字、规范的程式”。

“工夫茶之收功,全在烹法”

所以对工夫茶的烹治程式,分治器、纳茶、候汤、冲点、刮沫、淋罐、烫杯、洒茶八事详加说明。

工夫茶

这套程式,后来衍生出流传了几十年的口诀“高冲低洒,盖沫重眉,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后又演化为“备器、生火、净手、候火、倾茶、炙茶、温壶……洒茶、点茶、请茶、闻香、啜味、审韵、谢宾”等标准的21道程式。

追根溯源,这些正是翁氏八事。

工夫茶

《潮州茶经》对茶具的记述非常详尽,如茶壶、盖瓯、茶杯之外,茶洗、茶盘、茶垫、水瓶、水钵、龙缸、砂铫、羽扇等,皆有述其形制、用法。

书中有一句话,后来常被多次引用:

“工夫茶之特别之处,不在于茶之本质,而在于茶具器皿之配备精良,以及闲情逸致之烹制。”

《潮州茶经》,把散见于方志笔记中的许多器物,整合为一套可辨识、可传承的器物谱系,于是,孟臣罐、若琛瓯从此有了学问上的“户籍”。

品饮方面,翁辉东提倡:

“杯缘接唇,杯面迎鼻,香味齐到,一啜而尽,三嗅杯底”。

他还总结出工夫茶的三昧境界:

“味云腴,食秀美,芳香溢齿颊,甘泽润喉吻,神明凌霄汉,思想驰古今。”

他反对工夫茶仅作为文人雅趣,而是“可嘉会盛宴,可豆棚瓜下”的,换言之,无论文人雅士还是贩夫走卒,都可长斟短酌。

在我看来,这也是潮州工夫茶的最难得之处:大俗大雅,本是一体。


从民俗到学问

翁辉东之后数十年间,香港、新加坡等地,均有学者介绍过“潮州工夫茶”,使其名扬海外;后来,张华云、陈香白、曾楚楠、黄光武等学者,相继发掘其文化精神,或探讨其历史源流,逐步完善,如今,潮州工夫茶已然成为一种独立的茶学。

工夫茶

这些著作,皆是在翁氏在《潮州茶经》奠定的框架内展开。可以这么说,没有《潮州茶经》开创,就没有后来“潮州工夫茶学”的谱系。

潮州工夫茶是中国古代工夫茶的遗存,历经千余年风雨而传承、发展,堪称古代工夫茶的“活化石”。翁辉东的《潮州茶经》作为关键文献,使这一“活化石”得以被识别、论证。

2008年,潮州工夫茶艺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22年,作为“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的重要组成部分,潮州工夫茶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今日潮州发布的《潮州工夫茶艺冲泡技术规程》,对茶壶把握手法、茶水比例、烹茶步骤、品饮方式作出规范,以及21道冲泡程式,这些,均源于《潮州茶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