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工夫茶,为何从不自称茶道

工夫茶既是阳春白雪,也能存在于乡野市井,既能登大雅之堂,用于招待异国贵宾,你坐在街边、路边、田间、农院里也能喝到,哪里都能冲,谁都能冲,什么时候都能冲。

潮州工夫茶有二十一个固定步骤,环环相扣。

从生火、纳茶、候汤、冲点、刮沫、淋罐、烫杯滚杯、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每一步都有讲究。

有人看了,说这不也是是茶道吗?

潮州工夫茶

前些日子,朋友把一块书写着“茶道”的牌匾从书房取下,问我要否。我打趣地说,花了不少钱请书法家写的大作,你不要,我也不要。

许多朋友可能都没注意到,潮州人喝茶,从来不称“茶道”。

我也从不言“茶道”。


“工夫”和“道”有何不同

“工夫”,意思是时间、精力、手艺,意思是投入精力去做一件事。在我们潮州话里,“工夫”就是做事细致、认真的意思,我们除了工作要“工夫”,生活也必须“工夫”,这是一种态度。

而“道”,就不一样了,要上升到哲学范畴,甚至宗教层面,有体系感,有层级、有门派。有些“茶道”,除了要有专门的茶室和严格的仪式规程外,甚至还有世袭和门派,要入茶道,就得拜师入门,再如同练级,一步一步往上走。

工夫茶则没有这些规矩,既无道场,也无门派,你大可以一个人在家里,翘起二郞腿泡茶,只要没有客人就行。

泡茶、喝茶,本是做事的态度,我们把这件事做好了、做精细了,就是修行。如果还要上升到“茶道”,用各种规则来限制自己和他人,会不会太沉重了呢?

工夫茶是“生活艺术化”

陈香白先生有一句很精辟的话:

“潮州的工夫茶,是生活艺术化,而非艺术生活化。”

什么叫生活艺术化?冲茶、饮茶、待客、聊天,本就是我们在过日子,但我们做事要求讲究、精细,无论是冲茶,还是待客,或是其它的日常之事,都应该有艺术的质感。

如泡茶,把茶泡好了就行,好喝的茶,不就是艺术吗?

如日常做菜,色香味俱佳,健康可口、赏心悦目,一桌人正好吃饱、吃好,食材也一点不浪费,这样是不是就很有艺术感?

“艺术生活化”,则是先有一套完整的艺术体系,再套用到生活上。如一些茶道,需要有茶室、穿上专门的茶服,要焚香、插花,甚至还规定了步法,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要求,连走几步、转几次都要讲究。这就是一套自上而下的美学系统,生活要按照这套系统来运行。

两种方向,完全不同。工夫茶的美,是从下而上的,先有生活,再有了美。茶道的美,是从上而下的,先定了体系,再套用到生活上。


工夫茶绝非表演

工夫茶如此精细,非常适合表演,网上就有许多人表演“二十一式。

但工夫茶从来就不是表演,也是反对炫技的,小的时候,把壶举得高一点、快一点,觉得很酷,再偷偷一瞥大人,他们的眼神就有点不对劲了。

如上一篇,滚杯不是为了好看才滚,是因为要滚才好看。关公巡城不是为了让客人欣赏你的手法,是为了每一盏多寡均一。刮沫、淋罐、高冲低洒,每一个动作的出发点都是实用,把茶泡好,而不是表演。

所以“精细”,是发自内心,认真地把茶泡好,仅此就足够了,我们小时候,大人只会夸赞你的茶泡得好喝,而不是泡得好看。所以,潮州工夫茶的精细,与茶道的仪式感,完全没有关系。

工夫茶的基础

工夫茶既是阳春白雪,也能存在于乡野市井,既能登大雅之堂,用于招待异国贵宾,你坐在街边、路边、田间、农院里也能喝到,哪里都能冲,谁都能冲,什么时候都能冲。

它从未脱离群众。


而“茶道”,需要茶室、需要静寂、需要仪式感。

工夫茶不叫茶道,不会是一种需要专门去学、专门去练、专门去表演的东西。

工夫茶的本意,就是做工夫的人喝的茶,是过日子的一部分。它精细,但不是为了精细而精细,是为了把日子过得好才精细。